2016年8月11日 星期四

安藝毛利史(第二章/第九節:出雲遠征)



〔九、出雲遠征〕

  天文十年〈1541年〉正月十三日,大內與尼子兩軍在三塚山上進行激戰,尼子久幸以下四百餘人戰死,當晚尼子大軍撤退,毛利元就察覺後,下令展開追擊,卻因積雪阻礙未能成功。翌日〈十四日〉,元就向大內義隆提交「尼子陣切崩頸注文」的書狀,申報戰功〈《毛利家文書》第二八八條〉。同年二月二十六日,編成戰況報告書《郡山籠城日記》〈《毛利家文書》第二八六條〉,並透過幕臣木澤長政遞交將軍足利義晴以及一眾幕府重臣。毛利元就以寡擊眾的戰績,獲得幕府上下高度評價;而早前尼子詮久東征時被吞併的播磨守護赤松政村,由於敵愾同仇,也向元就祝捷。除此之外,元就獲管領細川晴元以及赤松政村二人贈送太刀各一柄,作為祝賀。

  郡山城合戰期間,大內家麾下的櫻尾城主友田興藤,掀起叛旗,更聯同能島、來島村上水軍佔領嚴島;尼子軍撤退之後兩天,即正月十五日,大內軍乘勢奪回嚴島,四月五日強攻櫻尾城,迫使友田興藤自刃,嚴島神主家滅亡。五月十三日,毛利元就奉大內義隆之命,與天野、宍戶、香川、熊谷等出兵佐東銀山城,武田信實與尼子軍借將牛尾幸清棄城逃到出雲,安藝分郡守護武田家亦告滅亡。

  戰後論功行賞,毛利元就獲大內義隆賜予綠井四百貫、溫井三百貫、原鄉一百九十貫、矢賀三十五貫、中山七十五貫,合共一千貫的領地,以代替先前在廣島灣攻略時得到的可部、溫品兩處領地;另外,毛利隆元獲大內義隆賜予廣島灣畔大牛田、小牛田的領地,並繼承舊武田水軍,作為在山口滯留四年的報酬。從此,毛利家擁有直屬水軍,能夠進出瀨戶內海,躍升為安藝國內首屈一指、足以傲視同儕的勢力,對毛利家的發展具有決定性意義。

  然而,以當時毛利家的實力,還不足以脫離大內或者尼子家自立,仍然需要依靠大內家才能生存。例如上述的「尼子陣切崩頸注文」,就是元就向大內義隆申報家臣們的戰功紀錄,由大內義隆論功行賞;此外,在滅掉嚴島神主家和武田家之後,義隆分別在櫻尾城和佐東銀山城這兩個重鎮設置代官,藉以監控周邊地方,表示大內家的勢力已經滲入安藝,而且相當牢固。

  這一年間,從尼子家投靠大內家的國人領主,主要有十三名〈註1〉,當中更包括與尼子家有姻親關係的吉川家。他們將一份連署狀遞交陶隆房,表示若果大內義隆有意發動遠征的話,他們願意擔任先鋒,並希望事成之後,能獲得多一倍的領地。陶隆房是大內家中的主戰派,早在尼子大軍撤退之時,已建議大內義隆遠征出雲,而大內義隆亦素有此意,可見於毛利元就在二月二十六日遞交幕府的戰況報告書《郡山籠城日記》,有提及過「備中、備後、安藝、石見諸國人眾投靠大內方」、「近日,大內義隆自海路進入安藝,準備北伐出雲」、「希望上方〈幕府〉發出追討令,以配合大內義隆的行動」等等字句。大內義隆主意已決,儘管相良武任和冷泉隆豐等等文治派家臣以「時機未到」為由,極力反對出征,卻被大內義隆否決。

  同年十月二日,尼子詮久獲將軍足利義晴賜予偏諱「晴」字,改名為尼子晴久。十一月十三日,一代梟雄尼子經久病逝於月山富田城,終年八十四歲。尼子久幸和尼子經久的先後離世,對尼子家來說是個重大的損失,適逢尼子軍南侵鎩羽而歸,動搖了國人領主的信心;相反,對於大內義隆來說,則是出兵的大好時機。

  翌年〈天文十一年,1542年〉正月十一日,大內義隆並養子晴持,連同陶隆房、內藤興盛等等家臣,率兵一萬五千人從山口出發,正月十九日登陸嚴島,參拜嚴島神社,祈求勝利,然後渡海進入安藝國府〈現今安藝郡府中町〉與藝、備國人軍勢合流,毛利元就、隆元父子亦有率兵參戰。三月上旬,大軍經過安藝國新庄〈吉川家領地〉抵達石見國出羽,石見的國人軍勢紛紛加入隊伍。會師過後,在都賀渡過可愛川,進入出雲國境,抵達赤穴城,已是六月上旬。

  赤穴城位處出雲國西南陲,乃通往安藝、石見的必經之地,為「尼子十旗」之一〈註2〉,至為重要。當時赤穴城只得千餘兵馬,城主赤穴光清,在得知大內聯軍來犯之後,決定採取籠城抵抗的策略,並且馬上向月山富田城請求增援。在赤穴光清負隅頑抗下,熊谷信直的族人熊谷直續戰死,大內聯軍改以毛利元就隊為先鋒,於七月二十七日卯時〈早上五時〉再度進攻,大軍從四方八面圍堵赤穴軍,赤穴軍拼死抵抗,吾鄉大炊介、松原采女等人戰死,赤穴光清在混戰中亦受了箭傷,引敗軍回城,不久便即斃命,而大內聯軍在此戰中損折兵將共千餘人。當晚赤穴城方面派來使者請降,並交出赤穴城,城將田中三郎左衛門則帶同赤穴光清的家室,連夜退回月山富田城。

  攻下了赤穴城的大內軍,隨即在七月二十九日出發,在由木一地停留。待到十月中旬,攻下了另一重鎮三刀屋城,再沿宍道湖畔向月山富田城推進,於十一月上旬抵達馬潟〈現今島根縣松江市〉,大內軍就在當地的正久寺屯駐,毛利元就隊則在西面的白潟〈現今島根縣松江市〉設營。

  大內聯合軍在嚴寒之中渡過了歲末,在翌年〈天文十二年,1543年〉正月二十日將本陣移到宍道湖畔的畦地山,並召開軍事評定。評定中就攻打月山富田城事宜商討策略,毛利元就認為月山富田城素來以固若金湯聞名,而且城中兵將眾多,不宜力攻,應該配合東邊伯耆國的南條、行松兩軍的行動再訂對策,大內家的相良武任也認為不必急著進攻,相反,陶隆房主張趁大軍氣勢尚在,應該積極進攻。大內義隆最終採納陶隆房的建議,並於二月十二日將本陣移到與月山富田城僅有一河之隔的京羅木山。京羅木山位於月山富田城西北面,標高四百七十三米,跟只有海拔一百九十七米高的月山相比較,高出一倍有餘,若果屯駐於此,則尼子軍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。

  雙方的接戰從二月中旬開始,但都是一些小規模衝突。三月十四日,毛利元就率軍攻擊月山富田城的菅谷口,未能成功,便將軍隊移駐到城外的八幡山;毛利軍的南方親定和秋山親吉部隊,一度越過飯梨川,進佔富田城下,卻在三月下旬,滂沱大雨之時,被尼子軍下山突襲,因為河水暴漲,逃走不便,南方、秋山兩隊頓時陷於劣勢,毛利元就聞訊,趕忙率兵解圍,城中尼子軍見狀,馬上派兵增援,雙方在雨中廝殺良久,不分勝負,各自引兵歸去。

  四月十二日,大內聯軍對月山富田城發動總攻擊,然而在尼子軍奮勇抵抗之下,大內聯軍絲毫佔不到上風。戰事一直陷於膠著,直至四月末,傳來聯軍內十三名國人領主背棄了大內陣營,投靠了尼子家的噩耗,這十三名國人領主之中,包括了當初郡山城合戰後離開尼子家的吉川興經,以及在後方提供支援的備後神邊城主山名理興。綜觀當時戰況,月山富田城久攻不下,加上國人眾的倒戈,形勢逆轉,對大內聯軍極之不利,當下若果不盡快脫離戰場,恐怕會全軍覆沒。

  經過商議之後,大內義隆於五月七日下令全軍撤退,由毛利元就領軍殿後,城中的尼子軍出城追擊。毛利元就等待大內軍離開京羅木山後才開始撤退,越過星上山,取岩坂道、熊野道,沿宍道湖南岸西行,到古志、後濱一地,遭遇尼子軍的伏擊,損失了大部份兵將,好不容易殺出重圍,進入石見國境內的波根,在當地的滿蓮社歇息數日,再度出發。

  毛利元就一行人到達石見溫泉津附近的降路坂,再度遭受尼子軍伏擊,毛利軍又損折大半,輾轉逃到大江坂,眼看尼子軍快要追上,存活無望之時,部隊中忽然跑出七個人來,為首一人名叫渡邊通,乃當年參與擁立相合元綱的陰謀而被殺的宿老渡邊勝之子;當時渡邊通尚幼,被送到備後山內家生活,長大成人後,獲准回到吉田郡山城奉仕,後來在郡山籠城戰立下戰功,是次出雲遠征亦有隨行。這時候遭逢危難,渡邊通挺身而出,請纓替元就解圍,他穿上元就的行束,領著其餘六人,向反方向而行,引開追擊的尼子軍,讓元就一行人安全撤退。結果渡邊通等七人壯烈犧牲,現在溫泉津小濱有個名叫「七騎坂」的地方,便是渡邊通等七人戰死之地;後來當地的住民建有石地藏,以作祀奉和紀念他們的英勇事跡。令人詫異的是,渡邊通捨身護主的事跡,在毛利家的軍記物《安西軍策》內,反而沒有片言隻字提及過。

  毛利元就一行人僥倖逃過一劫,沿著矢瀧道南行,經過祖式、三原村,在川本聚集敗兵,然後回到吉田郡山城,已經是五月二十五日。有說當時元就在退回郡山城之前,曾寄身於備後山內隆通的甲山城,而山內隆通則派遣三十六名部下護送元就回去安藝,然而從撤退路線來看,元就在石見銀山遭伏擊之後,折而向南,進入安藝,並不曾經過備後,寄身甲山城之說似乎不足信,若說山內隆通派遣家臣護衛元就回城,則較為合理。

  另一方面,大內義隆的養子晴持在揖屋港〈現今島根縣松江市東出雲町〉準備乘大船逃走時,因翻船而溺斃;又,沼田小早川正平以及一眾家臣,撤退至鴟巢川〈現今島根縣出雲市林木〉時遭到土一揆襲擊而喪生。

  出雲遠征的失敗,表面上在於陶隆房提出的急攻策略未能奏效,但是,大內義隆從天文十一年〈1542年〉正月出陣,花了偌大工夫集合軍力和赤穴城的攻略,又在出雲度過寒冬,直到第二年春天才進行攻擊,這幾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尼子家備戰,反而大內聯軍因長期在外,戰線太長,補給困難,厭戰氣氛濃厚,陶隆房提出急攻策略,企圖盡早解決戰事,有助於挽回士氣,未必是錯。致命傷在於吉川興經等十三名國人領主同時倒戈,令大內義隆不得不撤退。將戰敗歸咎於陶隆房的急攻策略,只是事後孔明的評論,有欠客觀和公允。

  此役對各方的影響甚大,尤其是痛失愛兒的大內義隆,經此一役,再無心與尼子家爭雄,終日沉醉於文化學問之中,間接加深了大內家臣間早已經存在的對立〈後述〉。對毛利元就來說,雖然損兵折將,甚至差點戰死沙場,但是在臨危之時並沒有捨棄大內家,因此,大內義隆將先前賜予吉川興經的領地全數沒收,改賜予元就賞賜〈註3〉

  註〈1〉:當時從尼子家投靠大內家的,主要有十三個勢力,分別為:備後國的三吉廣隆、山內隆通、多賀山久意、宮元盛;出雲國的古志吉信、三澤為清、河津久家、三刀屋久祐、宍道正隆;石見國的福屋隆兼、本城常光、出羽祐盛;以及安藝國的吉川興經。

  註〈2〉:「尼子十旗」是指出雲國內隸屬尼子氏的十個軍事重地,《雲陽軍實記》稱為「出雲一國之十旗」,分別為白鹿城〈現今島根縣松江市法吉町〉、三澤城〈現今島根縣仁多郡奧出雲町〉、三刀屋城〈現今島根縣雲南市三刀屋町〉、赤穴城〈現今島根縣飯石郡飯南町〉、牛尾城〈現今島根縣雲南市大東町〉、高瀨城〈現今島根縣出雲市斐川町〉、神西城〈現今島根縣出雲市東神西町〉、熊野城〈現今島根縣松江市八雲町〉、馬木城〈現今島根縣仁多郡奧出雲町〉、大西城〈現今島根縣雲南市加茂町〉。

  註〈3〉:天文十一年〈1542年〉閏三月,因為吉川興經的來投,大內義隆給予吉川家領地大朝、新庄、北方的安堵狀,另外歸還寺原一地,以作報酬。但是吉川興經倒戈之後,大內義隆將他的領地沒收,改賜予元就。關於吉川興經與大內、毛利家的關係,會在本章第十三節詳細敘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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